河西走廊西端，库姆塔格沙漠边缘，甘肃敦煌西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简称敦煌西湖保护区）66万多公顷的荒野中，200多匹野化放归的普氏野马自由驰骋。
普氏野马是地球上现存的唯一野生马种，一度在野外绝迹。1985年我国启动“野马返乡”计划，陆续从国外引进普氏野马，在新疆、甘肃繁育，后逐步开展野化放归试验。
虽已立春，寒风仍凛冽如冬。清晨8时许，记者抵达敦煌西湖保护区玉门关保护站时，天还未亮。下车瞬间，刺骨寒风便扑面而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听到动静，玉门关保护站站长吴兴东出门相迎。他告诉记者，眼下天寒地冻，食物与水相对匮乏，正是检验这群野马“荒野求生”本领的时刻，他们必须尽可能详细地观察、记录。
破晓时分，天光微亮。吴兴东和3名同事组成巡护队，顶着严寒踏上寻马之路。
敦煌西湖保护区拥有湿地、草地、林地、戈壁荒漠等多样生态系统，符合普氏野马生存环境特征，被列为野化放归试验区。
一群普氏野马在甘肃敦煌西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戈壁荒漠上奔跑（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郎兵兵 摄
凭着多年巡护经验，吴兴东带队走进一片名为马圈湾的草海。这里芦苇茂盛，远远望去满目金黄，美不胜收。可踏入其中，滋味却并不好受。干枯的芦苇底叶硬如尖刺，扎得小腿生疼。脚下盐碱地泛着白霜，十分脆，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这里是季节性湿地，丰水期水草丰美，枯水期水分蒸发，只剩下枯黄芦苇与泛白盐碱。”队员孙海隆说，保护区内的野马早已适应了这种变化，会跟着环境调整“食谱”。
这是吴兴东（右）和同事孙海隆在保护区内巡护。新华社记者陈斌 摄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吴兴东突然驻足，抬手示意不要出声。大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惊喜地发现不远处4匹野马正在低头觅食。它们的毛色与周边盐碱地、芦苇丛浑然一体，若不仔细分辨，很难发现这些荒野精灵。
记者屏住呼吸，举起800毫米镜头的相机，将画面推至最大，定格下它们的真容。
这群野马由2匹母马、2匹小马组成。母马体型略小于家马，脸颊与背部毛色呈浅棕色，腹部和嘴巴颜色泛白，长毛浓密。小马毛色浅白，依偎在母马身旁，一身绒毛憨态可掬。
“为抵御风雪，它们早就换上了厚厚的‘棉服’。”吴兴东说，这群野马是2024年从甘肃安西极旱荒漠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引入的。放归后，它们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环境，还顺利产驹。
这是在甘肃敦煌西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拍摄的普氏野马和小马驹。新华社记者郎兵兵 摄
2010年起，敦煌西湖保护区开始了普氏野马的野化放归试验。如今，这里的普氏野马已从试验性野化放归阶段成功过渡到自由生活的野生种群阶段，数量突破200匹。
阳光穿透云层，为旷野镀上一层金辉。巡护队继续深入腹地，追寻那些“更野”的种群。沿途芦苇渐退，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胡杨林与苍茫戈壁，风蚀蘑菇的雅丹地貌不时跃入眼帘。
吴兴东笃定，最早放归的野马种群就隐匿于此。可下车环顾，四野茫茫，不见踪影。他提议放飞无人机搜寻。记者操控无人机升空，摄像头开启9倍变焦仔细搜寻，终于在戈壁与荒漠草原的交界处，发现了12匹野马。
还没等无人机靠近，野马群便奋蹄疾驰，扬起阵阵尘烟。
一群普氏野马在甘肃敦煌西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戈壁荒漠上奔跑（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郎兵兵 摄
“这才是真正的野马，警惕性极高。”吴兴东说，平时他们只能通过监控观察它们的活动。记者按下录制键，记录下这难得的瞬间。镜头里，野马群呈纵队全速奔跑，个个身姿矫健，穿过荒漠草原，冲入茫茫戈壁，转瞬消失在视野中。
临近正午，巡护队员来到一处水源地，泉眼涌出的水已结冰，冰面上留有马蹄印。“它们会试着用前蹄敲开冰面饮水，若冰层太厚，就舔冰解渴。”吴兴东说，这是它们的荒野求生之道。
野化放归的终极意义，是让圈养的普氏野马重拾野性，遵循自然法则生存繁衍。巡护途中，吴兴东讲起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2023年普查野马种群时，他们目睹了残酷一幕。一匹公马死死咬住小马驹脖颈疯狂甩动，母马不顾一切，拼命护崽。
这场“雄性杀婴”，让巡护队员们既揪心又振奋。
“看着小马命悬一线，我们很心疼。但对公马而言，只有杀死前任‘马王’的驹子，才有可能留下自己的后代。”吴兴东说，这样的行为在人工圈养环境中基本不会出现，意味着它们血脉中的野性被唤醒了。
这是吴兴东（右）和同事在巡护结束后，回到站里吃饭。新华社记者陈斌 摄
夕阳西下，巡护队返回被胡杨树环抱的保护站，墙上“保护生物多样性，建设世界一流野马基地”的标语格外醒目。
队员们的晚餐是菜拌面。菜是白菜炒粉条，热气腾腾的拉条子管够，再加上一勺油泼辣子，吃得人浑身冒汗。
临走时，记者问吴兴东，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为何还要坚守。
吴兴东打开微信，笑着亮出昵称：“我叫‘西湖弼马温’，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在这片土地上再现万马奔腾的壮阔场面。到那时，普氏野马就能从濒危野生动物名录上真正移除了。”（记者郎兵兵、陈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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